（文/蒋泓峰）自工业革命以来，“经济增长”如同现代文明的氧气，被默认为解决社会问题、实现个体幸福的唯一通途。我们建造了精密的金融机器、全球化的生产网络与刺激消费的文化，一切制度设计都服务于一个核心目标：让GDP的曲线不断向右上方延伸。然而，在数智革命重塑一切的今天，我们正目睹一个巨大悖论的降临：生产力的指数级飞跃并未带来预期的普遍丰裕与安宁，反而加剧了系统性的失衡、焦虑与生存危机。
气候边界迫在眉睫，生物圈持续退化，AI在创造财富的同时制造着“技术性失业”的洪流，金融资产膨胀与实体产业萎缩的剪刀差日益扩大。我们猛然发现，经济系统并非孤立运行的数字游戏，它深嵌于脆弱的生态圈、特定的政治结构与快速迭代的技术范式之中。传统经济学中“市场万能”或“计划至上”的二元教条，在如此复杂的巨系统面前，已显得苍白无力。
本文旨在提出，解决“丰裕的悖论”，关键在于实现经济系统内在的多元目标均衡，以及经济系统与政治、生态、技术等外部系统的协同均衡。人类的经济实践，正从对单一效率（市场）或单一控制（计划）的追求，迈向一个更高级的阶段：探索一种能够动态协调效率、稳定、公平与可持续性的“混合均衡”体系。这不仅是经济学的任务，更是文明在元力时代存续与繁荣的核心治理艺术。
一、思想史的迷思——市场与计划的百年钟摆
展开剩余90%人类对经济秩序的探索，如同一个巨大的钟摆，在“自由市场”与“中央计划”两极间剧烈摇摆，其核心是对“知识”与“激励”两大根本问题的不同回答。
1.市场的“看不见的手”：分布式知识与自发秩序的幻象
亚当·斯密的伟大洞见在于，市场是一种利用分散于无数个体中的局部知识的惊人机制。价格作为信号，协调着全球范围内的生产与消费，其精妙看似超越了任何中央心智的设计。哈耶克将其升华为“自发秩序”的哲学，认为任何计划都是“理性的僭越”。然而，这幅图景存在三重致命裂缝：
（1） 外部性的幽灵：环境污染、资源枯竭、技术垄断的代价并未计入交易价格，市场在“看不见”这些系统性成本时，会引导文明走向集体自杀。
（2）公共品的困境：国防、基础科学、生态保护等非排他性、非竞争性的必需品，市场天然供给不足。
（3）失衡的放大器：不受约束的金融化市场，其内在的顺周期性和动物精神，会疯狂放大贫富差距，制造泡沫与危机，成为社会稳定的破坏者而非稳定器。
2.计划的“看得见的手”：集中理性与信息黑洞的陷阱
作为对市场失灵（尤其是大萧条）的激烈反应，计划经济试图以中心的超级理性取代分散的个体决策。它承诺根除危机、实现公平和快速工业化。苏联的早期成功曾令人炫目。但其根本缺陷在于一个无法克服的“计算与信息黑洞”：一是知识难题：中央计划机构无法实时获取并处理亿万人瞬息万变的需求、偏好与本地知识；二是激励扭曲：缺乏价格信号和竞争，导致普遍的效率低下、创新匮乏与资源错配。“完成计划”的激励催生了数量对质量的取代；三是系统的僵化：它无法适应复杂系统的快速变化，最终在僵化中窒息。
3.钟摆的疲惫：混合经济的兴起与当代迷失
二战后，世界主要经济体普遍采纳了“混合经济”模式：以市场配置资源为基础，政府通过财政、货币与福利政策进行宏观干预。这曾带来“黄金时代”。然而，自1980年代新自由主义兴起，钟摆又大幅摆向市场一端，金融资本全球化，监管被削弱，不平等急剧扩大。2008年金融危机及随后的长期停滞，宣告了这种“市场主导型混合经济”的困境。同时，数智革命带来了数据垄断、平台权力、零工经济等全新的“市场失灵”形式，而传统的政府工具显得陈旧且无力。
历史的教训是：无论是纯粹的市场乌托邦，还是纯粹的计划理想国，都无法独自应对一个在生态、技术、社会维度上都已高度复杂化、互联化并面临生存阈值的现代文明。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分析框架。
二、均衡分析框架：经济系统的四维目标与三重约束
要超越市场与计划的二元论，必须首先重新定义经济系统的目标与约束。我们认为，一个健康、可持续的经济体必须在以下四个维度上追求动态均衡：
1.四维目标：效率、稳定、公平、可持续
（1）配置效率：即传统市场所擅长的，将资源（包括数据、算力等新要素）引导至价值最高的用途。
（2）系统稳定：避免剧烈的周期性波动、金融危机与失业潮，保持社会与经济运行的韧性。
（3）分配公平：确保经济增长的果实被相对公正地分享，避免极端不平等侵蚀社会凝聚力与总需求。
（4）生态可持续：经济活动必须在行星边界内进行，不能以透支自然资本为代价。
这四大目标彼此关联，也常常冲突。例如，追求极致的短期效率（如金融投机）可能损害稳定与公平；追求绝对公平可能抑制效率与创新；而忽视可持续，则所有目标终将归零。所谓“混合均衡”，其核心便是在这四维目标间，根据特定发展阶段与外部条件，寻找到最优的动态平衡点。
2.三重外部约束：政治、生态、技术
（1）经济系统并非在真空中运行，它受到前几篇论述的宏大力量的严格约束：政治约束（权力结构）：经济制度必须与社会的政体形态（见《秩序的蓝图》）相容。一个强调集体能动性的政体与一个高度自由放任的市场体系之间存在内在张力。经济权力的集中（如科技巨头）也会反噬政治权力的均衡。
（2）生态约束（物理边界）：这是最刚性的约束。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资源枯竭为经济增长设定了绝对上限。任何可行的经济模式都必须是“生态经济学”的，必须将自然成本内部化。
（3）技术约束（生产力范式）：数智技术（见《元力觉醒》）正在改变一切：它重塑生产要素（数据成为核心）、产权形式（数字资产）、就业结构（人机协作），并创造了全新的市场失灵（算法合谋）与公共品（AI安全）。经济制度必须与技术范式共同演化。
因此，当代经济设计的终极难题是：如何构建一套制度，在政治、生态、技术的三重紧身衣下，巧妙平衡效率、稳定、公平、可持续这四重相互拉扯的目标？
三、数智时代的新失灵与新命题
科技元力没有消解经济学的基本问题，而是使其以更尖锐、更复杂的形式呈现。
1.新市场失灵
（1）数据垄断与平台权力：控制关键数据流和接口的巨型平台，拥有定义市场、排除竞争、剥削用户和劳动者的“私人规制权”，形成了数字时代的“市场封建制”。
（2）算法歧视与合谋：定价、招聘、信贷算法可能在无形中固化甚至放大社会偏见。算法更可能以人类无法察觉的方式实现“ tacit collusion”（默示合谋），瓦解市场竞争。
（3）公共品属性的爆炸：基础模型训练、全球AI安全、气候工程、人类基因图谱——这些具有极强正外部性的领域，私人市场投资严重不足，却关乎文明未来。
2.新计划困境
（1）技术黑箱与监管滞后：当最关键的的经济决策（如高频交易、内容推荐）由不透明的算法执行时，传统基于规则和事后问责的监管完全失效。政府面临“认知赤字”。
（2）创新管理的两难：对于基因编辑、脑机接口等颠覆性科技，过严的计划管制可能扼杀文明进步的机遇，过松则可能引发不可逆的物种风险。需要全新的“适应性治理”框架。
3.核心命题的转变
（1）产品的内涵从“生产什么、如何生产、为谁生产”，转向“在行星边界内，由人机协同生产什么、数据与算法如何定义生产、增长成果如何在人、机与社会间分配”。
（2）资本的内涵从物质资本、金融资本，扩展到“数据资本”、“算法资本”、“自然资本”与“社会资本”。如何界定、分配这些新型资本的产权与收益，成为制度设计的核心。
四、走向“智慧混合均衡”模型——原则与构想
面向未来，我们需要构想一种“智慧混合均衡”经济模型。它既非简单的“市场+计划”的拼接，也非固定不变的蓝图，而是一套基于系统思维、拥抱技术工具、旨在实现四维目标动态平衡的原则性框架。
1.核心原则
（1）互补性原则：承认市场、计划（政府）、社群（社会）是三种不可或缺、各具优势的协调机制。市场长于边际创新与分散试错，政府长于设定规则、提供公共品与再分配，社局长于基于信任的协作与本地知识。关键在于让它们在各自最擅长的领域发挥作用，并形成良性制衡。
（2）演化适应性原则：经济制度必须具备“学习能力”，能随着技术突破、生态阈值的变化而动态调整。这意味着需要建立制度化的反馈与修正机制，例如“监管沙盒”、定期系统性评估。
（3）多维核算原则：必须超越GDP这一单一维度，建立包含经济产出、生态健康、社会福祉、资源消耗的“国家综合资产负债表”。政策评估须基于多维指标进行成本收益分析。
2.关键制度构想
（1）市场的“再嵌入”与升级：一是强化反垄断，特别是数据反垄断：将数据访问权和可移植性作为基本权利，拆分或严格规制具有系统重要性的数字平台；二是全面内化外部成本：通过碳税、资源税、污染权交易等，让价格真实反映生态与社会成本；三是发展“社会-生态市场”：大力支持绿色金融、影响力投资、循环经济商业模式。
（2）政府的“智慧化”转型：一是从“划桨者”到“掌舵者+平台构建者”：政府更重要的角色是设定长期战略目标（如碳中和）、维护公平竞争环境，并投资建设数字公共基础设施（如开放数据平台、国家算力网、安全AI测试平台）；二是利用技术赋能监管：发展“监管科技”（RegTech），利用AI进行实时市场监控、风险预警和穿透式监管；三是探索新型再分配工具：鉴于劳动收入占比可能长期下降，需严肃探讨数据要素分红、普遍基本收入（UBI）、资本利得税改革等，以维持社会公平与总需求。
（3）社群与新型协调机制的兴起：一是支持平台合作主义：鼓励由劳动者和用户共同拥有的数字平台合作社；二是发展使命导向的产业生态：围绕重大挑战（如清洁能源、健康老龄化），由政府牵头，汇聚企业、研究机构、资本形成创新共同体，这是一种新型的“战略性计划”；三是拥抱DAO与去中心化治理：在特定领域，利用区块链和智能合约，探索透明、高效的分布式自治组织，作为对传统公司与政府形式的补充。
3.一个可能的“均衡器”：公共数据与算法信托
针对数据垄断这一核心痛点，可构想设立“公共数据与算法信托”。这是一个受严格公共利益约束的独立机构，负责托管具有重大社会价值的匿名化数据池，并以公平、透明的原则向符合伦理的研究者和创新者开放。同时，对关键领域的算法进行审计、认证与披露。这旨在将数据这一核心生产要素，部分地从纯私人占有中剥离出来，转化为一种可供社会创新公用的“准公共品”，在激励创新与防止滥用间寻求平衡。
五、结语：均衡经济学与文明的韧性
从轴心时代对“义利之辨”的哲思，到工业时代市场与计划的世纪之争，再到数智时代面对“丰裕的悖论”，人类对经济秩序的探索，本质上是对如何在稀缺性与复杂性中组织集体生存与发展这一永恒命题的回答。
今天我们认识到，答案不在任何一个单一的“主义”之中。真正的智慧在于“均衡”，在效率与公平、创新与稳定、私人激励与公共福祉、人类欲望与自然限度之间，找到那个随着技术浪潮与生态脉搏而动态变化的黄金平衡点。
这要求我们的经济学从一门追求“最大化”的简单学科，转变为一门研究“复杂系统多目标优化” 的“均衡经济学”。它必须是跨学科的，融合生态学、网络科学、复杂性理论和伦理学。它要求我们的政治家具备系统思维，企业家怀抱长期主义，公民拥有生态与数字素养。
最终，一种成功的“智慧混合均衡”经济制度，将是文明在元力时代韧性的最主要来源。它既能释放数智技术的巨大生产潜力，引导其投向解决人类真正困境的领域；又能将由此创造的丰裕，转化为广泛的社会福祉与生态修复；还能在不可避免的冲击面前，保持系统的稳定与适应能力。
这不再仅仅关乎财富的多少，而关乎我们能否作为一个整体，在这颗脆弱的星球上，走向一个既能享受科技丰裕，又能保有社会温情与自然生机的、可持续的未来。这是经济学的终极课题，也是文明对自己的终极考验。
作者简介：蒋泓峰，经济学家、均衡管理学创始人，企业安全成长架构师、数智经济专家、经纬领导倡导者。中国乡镇企业协会数字经济专业委员会常务副会长。历任中国农垦集团成员企业董事长兼总经理16年。《中国食品安全报》原常务副总编辑、人民日报社原《信息导刊》副总编辑，著有《均衡管理》《策划与发展》《数智经济》《立体人生》等近二十部著作，发表千余篇文章咸阳股票配资，服务500+以上政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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